妞书僮:大正时代与北海道地方传说的推理连作!《水神一族》新书转载2-1

2020-07-02

水神一族》

1

大正十二年十月初,一封讣告送达八尾清次郎的住处。

「八尾庄一于白石村小安边去世,速至。」

夕阳照亮宿舍院子里染上秋意的树木,清次郎放在桌案上的电报,也被玻璃窗外洒落的余光染上一层淡橘。微风送来略略变黄的银杏叶,轻声落在窗框上。

清次郎阖上双眼,揉着眉心。

半晌之后,他才猛然回神,扭开电灯。才刚迈入十月,这片北国之地日落便已加快速度,而且每日都快马加鞭。清次郎追随堂哥庄一的脚步,从第一学府毕业后进入北海道帝国大学就读,岂料距离冬至尚有一段时日,他就被这日落的速度吓着,想到接下来白昼只会越来越短,心情不免郁闷。清次郎生来便有夜盲症,不便于夜间活动,一般人都不明白他的苦楚。

──无庸置疑,这是「乌目」。真是万万没想到啊。

──明明不是嫡子啊。

清次郎的哥哥在他出生没多久便因病夭折,死时还不满三岁。庄一是他唯一的知己,如今却也撒手人寰。

为何而死,清次郎毫无头绪。庄一身强体健,也不曾听闻他患有宿疾。直到今年春天大学毕业为止,他都住在清次郎现在待的宿舍里,前脚才刚走,就换清次郎后脚进来。今年夏天,清次郎得了热伤风,病倒屋里,房东太太煮了清粥过来,取笑道:「你的堂兄住这儿三年,从没见他病倒过呢。」她很照顾帝大的晚辈,会腾出时间替他们準备学生生活必要的物资,并且定期来宿舍探访清次郎,性格开朗又直爽。

听说小安边东北还留着一片茂密的原始丛林,似乎有棕熊出没。

不知庄一是否因此遇害?

清次郎长吁一声,回忆起庄一生前的种种。死讯来得太突然,使他久久不能言语。庄一在帝大钻研农学知识,矢志教导白石村小安边的信州开拓移民耕种的技巧。像他这等优秀男子,要不是因为血缘的束缚,根本无须为了这片蛮荒之地贡献一生。然而,每当他跟清次郎谈起志向,总是睁大在剽悍的五官中散发出慑人魄力的乌黑双眼,破釜沉舟地说:「我必须完成一己之责。」

彷彿这就是自己的天命。

庄一拥有被託付的「职责」。

他与忌讳家族血脉、逃也似地躲去念医学院的清次郎不同,早已决定接受命运的安排。

庄一毕竟是八尾家的嫡子,从小便有所自觉,也难怪他会这幺说了。事实上,当庄一的父亲─凝聚众人信仰的小安边神社宫司─于夏初去世,清次郎前往弔唁,见到他时,便察觉了他的决心。

难得迁移到新天地,何不藉机摆脱旧俗呢?─这是清次郎与部分人的想法,无奈旧俗这种东西,正因为难以捨弃才会成为旧俗。

无论如何,水源都关係着村人的命脉。

由于电报文字力求简洁,没交代是否已经举行过葬神祭,但从「速至」二字可窥知,一切似乎都已打点妥当,大概是村中的某人想起清次郎是八尾家的后裔,才赶紧拍来电报的吧。

发出人署名为「小安边,桥野富雄」,是清次郎未曾识得的名字。既然他是小安边人,又知道清次郎的来历,想必两人是同乡。

庄一向来照顾清次郎。在清次郎眼里,他不仅是堂兄,还是值得尊敬的师长。如今得知这个不幸的消息,他当然得去坟前上香。此外,他也挂念着文中所说的「速至」。

清次郎望向墙上的月曆。

……

清次郎换上平日上学穿的立领制服,步行至札幌火车站,準备搭晨间第一班火车离开。

……

清次郎下车的小安边站也地处偏僻,不大可能像札幌车站那般蓬勃发展,剪票口后方的候车处小如茅厕,车站前的大马路几乎看不到札幌常见的西洋建筑。幸好地区开发有成,人口逐渐增加,路边开了许多小商家和搬运行,门前的挂帘上尽是新奇的商号。这些人选择在小安边做生意,与清次郎来自不同的故乡,不知他们对于在安边村一带根深柢固的风俗信仰有何感想?清次郎听庄一说过,这些外来者私底下给安边村的移民─特别是八尾家的人,取了特殊的称号。

──水神一族。

彷彿定立了楚河汉界,彼此井水不犯河水。

清次郎不是滋味地踩踏着路边的小石子,视线投向车站右前方的茂密树林。

庄一的父亲─即清次郎的伯伯去世时,他曾一度前来奔丧。依照当时的记忆,小安边神社应该就在那里。清次郎朝树林走去。

庄一身为家族嫡子,毅然继承父亲的衣钵,成为小安边神社的宫司─族里称之为「乌目一职」,在此安住下来。

清次郎朝南前进,在旅馆与香菸行面对面而建的路口左转,途中行经书店、理髮厅、榻榻米行,不出十分钟便抵达记忆中的小安边神社。神社入口的鸟居高耸入天,不像是出自开拓移民之手,四方围绕着云杉、冷杉等蓊郁的原生林,不知是不是刻意保留。拜此所赐,神社境内昏暗,再次困扰着清次郎,他只能在此稍候,静待双眼适应黑暗。

「午安。」

清次郎闻声望去,总算适应光线的双眼捕捉到一名着黑色作务衣的小伙子,他手持竹扫把,有着大而挺的鼻子与深邃的五官,以及一双乍看温和但暗藏利光的眼睛。虽不及庄一,但他的身材也相当结实挺拔,比平均身高高出半个头。清次郎讶异的是,他的背影跟自己颇像,连年龄也十分相近。

只见男子不慌不忙,微笑着弯腰致意。

「想必您就是八尾清次郎少爷。」

连声音也有几分神似。

「你认得我?」

「当然了,我在庄一少爷父亲的葬神祭上见过您。从古至今,八尾家在安边村可说是无人不知、无人不晓。况且……」男子重新拿稳竹扫把。「那封电报是我发的。」

「啊,你就是……」

「是,我是桥野富雄。」

直到此刻,清次郎才想起代代侍奉庄一老家─即八尾本家的众多族系当中,似乎有桥野这个姓氏。

富雄缓缓趋近,牢牢盯着清次郎的双眼。他的身上飘来松叶的清香。近距离一看,清次郎才发现他跟自己一样,眼珠颜色比起常人乌黑许多。

「庄一少爷果然没说错,」这次,富雄对着清次郎深深一鞠躬。「好美的乌目,我找对人了。」

「你不也是?」

「哪里,我在家族中微不足道,所以才没有诞生在八尾家。庄一少爷生前再三耳提面命,说我的力量尚浅,将来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,务必要招回八尾清次郎。」

听到这番话,清次郎打了个冷颤。

「我只是来庄一的坟前上香,」他赶紧撇清关係。「并不打算继承家业。况且,我还有学业要顾呢。」

「我明白。」

「好说。庄一葬在哪里?可以请你为我带路吗?我拜完他就要赶回宿舍。」

「好是好,但现在恐怕不方便。」富雄像是早有预料,态度未见动摇,放声说:「鬼已经出来了。」

语毕他一个转身,朝着神社旁边一棵分外雄伟的冷杉走去,像是在叫清次郎跟来,身影消失在树荫下。清次郎追过去,发现那里有一口井。

「是安边井。」

清次郎自然地脱口而出。故乡安边的神社境内也有一口井,称作安边井。

「在这里,我们称它为小安边井。」

富雄说完,熟练地汲起一桶水,让清次郎看清里面。

本应澄澈的井水在清次郎看来,呈现出淡淡的红色。

「水被染红,表示鬼魂在池里徘徊不去。」

此时颳来一阵风,吹得松叶沙沙作响,如海边的浪潮声,环绕神社境内。

「人死后若有遗念未了,将化作野鬼,在阳世徘徊不去……您应该听过这个古训吧?」

一旦化作鬼,将夜夜伫立在安边池的水面。

若是置之不理,鬼魂会在安边一带的池水作祟,饮尽水源甚或在水里下毒。

「都什幺时代了,鬼魂只是无稽之谈。」

「我们族人不得不捨弃信州的安边村,来此投靠开垦的移民祖先,不正是因为鬼魂断送了水源的关係吗?这件事距今不过三年啊。」

「那不是鬼魂作祟,是井水起了化学变化。要怪就怪对面的铜山,排放出大量废水,污染了地下水源,结果连带池塘遭殃。我听到的消息是说,当时的水守也没找到水鬼。」

「但这次的确有鬼,所以该是『乌目』出马的时候了。」富雄望向神社外的遥远彼端,那恐怕就是当地安边池的所在。「好不容易迁来这块土地,我们不能再次失去水源。」栗耳短脚鹎的叫声划破天际。

2

清次郎的故乡安边村以稻作为生,因此水源至关重要。

安边村的水源都仰赖郊外的安边池。关于安边池的由来有两种说法,其一是历经几千几百年的风霜自然演变而成;其二是刚形成聚落之初,由村民合力打造而成。池子是怎幺来的不打紧,重点是有了安边池,人民才有水源灌溉作物。

池水若是枯竭、遭土石掩埋,或是连日暴雨氾滥,都会影响到村庄的存亡。因此村人请来了水源的守护神「水守大人」,坐镇池畔的安边神社。

──千万不能接近水守大人哟。

……

由于水守是神圣不可侵的存在,村里的孩子从小便听着训诫长大。还记得清次郎读一般小学校的时候,班上曾有顽童打破禁忌,闯入安边神社恶作剧,儘管最后没见着水守大人,整个村子却闹得沸沸扬扬。

安边神社是专门祭奉水神「水波能卖命」的神庙。根据不同文献的记载,「水波能卖命」又有「弥都波能卖神」、「罔象」、「水波」等别称。清次郎并不清楚当中的区别,只知道祂们本质上都是同一尊神明。自己虽然诞生于神职一族,却不怎幺介意名称的演变。如果是水神显灵,要人们如此尊称自己,清次郎无话可说,但这些名号说穿了都是人们擅自取的。总而言之,这套信仰随着族群的迁徙,被原原本本地从安边村带到了这块北方之地,并且继续流传。

……

清次郎被领进乾净清爽的接待和室,这里有烟囱式烧柴暖炉坐镇屋内。清次郎喝茶喝到一半,富雄提醒必须赶在日落之前抵达水守宅邸,因此用完午膳就要出发。清次郎只想尽快赶去庄一的坟前上香,了解身强体健的他为何而死,富雄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。

「水守大人的宅邸和小安边池都位在森林里,一旦太阳下山就伤脑筋了,安排欠当,可能会丢了性命。」

「你会替我带路吗?」

「当然,谨遵吩咐。」

富雄断然说道。

于是两人速速用完午膳,稍微歇息了一会儿,便动身前往水守宅邸。走在连接札幌以北的江别街道上,富雄的脚步毫不迟疑,原来是经常来往的关係。听说水守和负责照料她的老婆婆住在深山里,所以需要富雄帮忙定期运送生活物资。

……

走在江别街道上,载货马车迎面而来,驶向札幌的方向。一路上还有挂着马具的农耕马边走边拉屎。

「对了,现任水守是怎样的人?我听说上任水守在三年前引咎辞职了。」

「为什幺要问这个问题?」对此,富雄稍作迟疑。

「随口问问罢了。」被他这幺反问,清次郎也觉得有点惭愧,自己不该打探隐私的。不过他隐藏得很好,给了相当得体的答覆:「我专攻医学。当时会想走医学这条路,就是因为这双眼睛。我想知道八尾一族为什幺生来便患有眼疾、治不治得好。」

「八尾之眼象徵着镇压鬼魂的力量。」马车从身旁快速通过,捲起尘土,富雄轻咳几声。「力量越强,越能守住水源。守住水源,小安边就能安居乐业。」

「问题就出在这里。家族害怕失去八尾的力量,不惜近亲通婚以巩固血缘。就是因为这样,过去才有担任乌目的人与水守通婚生子的习俗。儘管最近几年没听说了,家族长久以来近亲通婚也是不争的事实,我觉得这样太不健康了。」

男性为乌目。

女性为骸目。

八尾一族会诞生出这两种人。乌目只会显现在男性身上,他们的眼珠颜色比一般人更加浓黑,还有轻微色盲。最大的特徵是,他们白天能看见既小又远的东西,到了黑夜却几乎什幺也看不见。这跟一般人在光线不佳的地方看不清楚,程度上有极大的差异。以清次郎为例,只要过了黄昏,他就彷彿坠入了墨黑的大海。

「你也过得很辛苦吧?我从小就觉得极为不便,连晚上想上个洗手间都有困难。」

富雄未置可否地笑笑。

另一方面,显现在女性身上的骸目则跟乌目完全相反,白天的光线对她们来说太过刺眼,甚至无法睁开眼睛,所以她们在明亮的地方无异于盲人。天色越暗看得越清楚,正是八尾骸目女子的宿命。

自古以来,村民便把八尾一族特殊的双眼视为神圣的象徵。然而清次郎认为这可能是种疾病,所以才选择医学之路。刚刚那一番话并非藉口,而是肺腑之言。

午后颳起了大风。

……

「你听过『遗传』吗?」

「现任水守大人非常年轻。」富雄答非所问,不给清次郎继续说明的机会。「不过,她拥有一双美丽的骸目……相信两位必能镇压鬼魂。」

富雄横越街道,朝着通往森林的岔路前进,清次郎忍不住问:

「听起来,你应该见过她了?是运送物资时见到的吗?」

「不敢,我只把东西交给婆婆。」

「这样啊,那你为什幺知道她很年轻呢?」

听说庄一直到接下衣钵之前,都不曾见过水守本人。她们生为骸目,打从出生就与世隔绝。就连神社的宫司─乌目,也不会在没有鬼魂时随意造访宅邸。

─我只听过一个传闻,她们个个都是令人不想再看一眼的丑女。

某天,庄一一脸严肃地告诉清次郎。

「我曾经得幸拜会过她一面,如此而已。」富雄含糊带过。「否则按照规矩,我们这些凡人是见不到水守大人的。」

富雄在森林入口停下脚步,清次郎亦然。要进入光线晦暗的森林,必须先让眼睛适应黑暗。话虽如此,视力还是严重下滑;就连熟悉这条路的富雄,走起路来也比方才更加小心翼翼。两人只能仰赖枝叶间洒落的点点光芒,缓缓前进。

突然间,一股野兽的气味扑鼻而来。

「这是狐狸的尿骚味,这一带有不少狐狸。还有鹿。」

「想必也有棕熊出没吧?」

「是啊。约莫三个月前,才有只棕熊闯进前方村落、袭击人类呢。」

清次郎听得心头一惊。「回程时该怎幺办?到时天全黑了。更别说现在正是棕熊準备储粮过冬的季节,要是真不幸给我们遇上怎幺办?」

怎知富雄爽快地说:「天黑了当然回不去,所以我们明日再走。两位不妨趁今晚去看看鬼魂吧。」

……

「我不去也无所谓吧……不能请水守把看见的东西转告其他人吗?」

「清次郎少爷,您这是明知故问。」

富雄不断朝森林深处迈进。

水守只听从乌目的命令看鬼;有了乌目的命令,她们才肯说出自己看见的东西─这也是庄一的教导。

(待续)

【延伸阅读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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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中怪谈说的不仅仅是见鬼、驱鬼的仪式,更深刻的真义,是责任的承担与守护土地的决心。乾路加的《水神一族》展现对于生命的敬意与柔情~

本文摘自《水神一族》

妞书僮:大正时代与北海道地方传说的推理连作!《水神一族》新书转载2-1

出版社:天培出版

作者:乾路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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